一九八○年三月二十八日
導師:一切有情眾生中的「我在」認知都是同一個,無論是昆蟲、爬蟲或人類,甚或最高種類的存有——化身(梵avatar;incarnation),莫不如是。無論其具體依附的生命形態何其不同,這份基本的「我在」意識皆是相同的。然而,為了彰顯自身,意識需要一個基礎——一個供意識據以顯現的特定構造。這個基礎可以是任何事物、任何形態,然而意識的顯現,不可能持續超過這一特定形態的存在時間。另一方面,除非意識顯現,否則任何種類的知識都不可能存在。總而言之,知識有賴於意識,而意識則需要一個物質的母體(physical matrix)或形相作為其支撐。
再者,我們還必須考慮到語詞的重要性。念頭由生命元氣中生起,並將自己表達為語詞。若無語詞,世間任何的溝通交流都不可能進行。事實上,若無語詞,世間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活動,不可能有任何的「忙碌」(說到這一點,若是沒有語詞,人們根本無法成天忙碌地做生意)。世間的日常運作,必須歸功於語詞與名稱。如果沒有名稱,則人們將無以表徵。所以,語詞與名稱是極其重要的。
於是人們開始忙著給萬物命名;一切「事物」,但凡有可能,都為它加上一個名字,甚至連神都必須有名號。而且,反覆念誦神的名號,功效非凡。在人早期的靈性發展階段,反覆念誦神的名號,功能強大,成效卓著,遠勝其他所有的方法或靈修(梵sadhana;spiritual practice)。
這個意識的產生並無特別的原因,所以,我們無法解釋這個種子——意識或「我在」的認知——如何生起。然而,一旦意識或「我在」出現,它就無法靜止不動,也就是說,意識等同於「運動」(movement)。所有的運動都是經由三德(梵gunas,屬性)[1]而發生的,而三德則是「我在」認知當中所固有的。這份意識不斷地「哼唱」(馬哈拉吉此處引用馬拉地語[Marathi]:「gun-gun」),並將自己通過三德表達出來。三德之運作與形態相關,而此形態又取決於特定的食物,所有的行為舉止都是經由三德之排列組合所致。
當人們第一次來到此地時,我總是告訴他們,他們來此的目的究竟是想要炫耀自己的知識,或是想把我拖入爭論當中。我覺知到這一點,而且我更加強烈地覺知到,這些人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,我稱之為「純粹的無知」(pure ignorance)。正是有鑑於此,我才會說「別問任何問題,也別試著展開討論,先靜靜地聽講,直到你聆聽上一陣子並至少吸收一些內容之後,你才可以開始提問」。
我為什麼知道你是全然地無知?從我的經驗而來。任何嬰兒都必須花費一年、一年零三個月或一年半的時間,才能學會說出他人生的第一個單詞。那個單詞或許毫無意義,但通過將它說出來,會發生什麼事?再次地,我使用「哼唱」(gun-gun)這個詞,某種內在的進程渴望被表達出來,例如念頭、奇怪的語詞,無論那是什麼,它都渴望被表達,而且它真的被表達了出來。現在,讓我們來看看,這一切發生其背後的根源在哪裡?表達者在哪裡?只有包括人類的動物才能發出這些語音。這些語音及其發聲依然是「我在」之知的一部分,「我在」之感存於這些言語音聲的核心部分。這份「哼唱」從屬於「我在」的認知,後者甚至囊括了發音者的物理形相。那個「哼唱」的實體,連同「我在」的認知,以及哼唱者的物理形相,這一大捆東西都是從五種元素中創造出來的。所以迄今為止,這整件事可謂是全然機械地發生,因此純屬無知。
有的人會宣稱「我前世是如此這般的」,他們怎麼知道自己的前世?他們只可能是源於五種元素。而在五種元素被創造出來之前,所謂「前世」的知識根本就不可能存在。因此,這些說法全是無稽之談,全是垃圾。
有許多哈達瑜伽師(梵Hatha-yogi)的能力非凡,而我自己就是這些哈達瑜伽師中最為傑出的,但我會區分哈達瑜伽(梵Hatha Yoga)[2]與哈達(梵Hatha)。「哈達」意為「堅持」(insistence)或「堅持不懈」(persistence)。如你所見,我是堅持不懈的。但我在堅持什麼呢?我不知道自己會出生,我是如何出生的?對於這個問題我堅持不懈地想要找到答案,我必須知道這一點。當我被告知「純質」(梵sattva)[3]時,什麼是「純質」?「純質」是五種元素的精華。在這份精華(精華露)中,含藏著「我在」的認知,但所有的這一切依然是關於五種元素的。那麼,這一切是怎樣形成的呢?我的導師(梵guru)告訴我整個故事的始末,我因而知道這一切不過是無知而已,而且我通過自己的經驗了知,所有人都起始於無知。所以,無論發生什麼,都不過是無知罷了!我們只是無知而已,這就是我的導師告訴我的。
我的導師進一步向我指出一個事實,你所擁有的唯一一個能夠幫助你解開生命之謎的工具,就是關於「我在」的真知。除此之外,絕無他物。所以,我牢牢地把握住了這一點,正如導師建議我做的那樣,然後我試圖發現心靈層面的「我」,是如何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產生。再次地,我發現那仍是五種元素所產生的結果。因此,我再重複一遍,我從個人經驗的角度了知,如果任何人覺得自己擁有或具備某種特殊性,那不過是純粹的無知而已。
哪怕這具身體能夠千年不壞,在此千年之中與此身體相關的所有經驗,都是奠基於「我在之感」的,而後者是基於時間的,並且是五種元素的產物,所以,它對我而言毫無用處。在我無形無相、超越時空的「純然存在」(pure Beingness)[4]之上,「我在」之知生起,而且它也是無形無相的。因此,它所呈現出來的也不過是個幻相。
聰明人(非常聰明的人們)來此跟我提問,而我也回答他們的問題。結果發生了什麼?他們根本不接受我給出的答案。為什麼?因為他們的提問都是出自於認同「身體─心智」的角度,而我的回答卻不是來自認同「身體─心智」的角度。[5]所以,他們如何能理解我呢?我的答案與他們的問題怎麼可能相應呢?
是誰在提問?提問的人們統統把自己看作是存在於此時空當中,將他們物質身體的出生之日當作出發點,所以,總是從「身體─心智」的角度來提問。然而,這個角度是虛妄的,他們對自己保持的這種信念不過是其想像力的產物,不過是一堆記憶、習慣和妄想罷了!他們將之當作真理,然而它不過只是純粹的無知罷了!在實相中毫無意義。你為自己的生日賦予太多的重要性,因為那一天你有了一具身體,並從此以後一直把自己當成是那具身體。
它在那具身體成形之前已然存在,於身體和元素消失之後依然存在,並且只有它存在。在你身體消失之前,在你人生的最後一日,甚至你對於這一生的記憶都會消失。所以,在你身體形成之後、消失之前那段歲月裡所發生的一切,不過是一束記憶而已;無論你在那段時光裡積聚了什麼,不過是些娛樂而已。所有的那些都只是記憶,而且一切都會消失。如果你確切地理解了我說的話,並正確地接受,你將不會在意身體的去留。
當身體中的存在感這個最高法則消失時,你如何能說話?當這個最基本的法則都離開了,還有什麼價值存留下來?首先,是存在感消失,然後身體也不復存在。然而,存在感永遠不會知道身體正在消失,因為這份存在感在身體消散之前已然離開。
一個嬰兒出生,經過一、兩年後,他能開口說話了。這份說話的能力是從何處發展的?它是來自身體的食物精華,不是嗎?從其內在,這個嬰兒發展了說話的能力。
瑜伽行者馬哈里希.馬赫西(Maharishi Mahesh)[6]擁有八千多名信眾,但他講過這份真知嗎?他們把這份存在感當成真理來供奉,將之尊奉為「實相」。他們非常地崇拜這份存在感,所有的靈修儀軌都奠基在以此存在為真理的感覺上。然而,這份存在感難道不是食物精華的產物嗎?因此,難道這份存在感不會最終隨著食物精華而衰滅嗎?
你自然地、毫不費力地理解你所了知的,難道不是這樣的嗎?一旦你自發地理解,你將會意識到它不過也只是個暫存階段而已——這份存在感終將消失。一旦你理解了這一點,你將會明白這份存在(感)其實並不真實。當你領悟了它非真時,你就證入了永恆。[7]
現在,讓我們沿著這條線索往下探索,你能否把握住某個唯你所有且永不消逝的身分?若非得到某些食物精華的協助,有人能夠說話嗎?若非得到一具身體的協助,有人能夠現身嗎(有沒有人能夠現無身之身)?
[馬哈拉吉剛接到某個邀請,準備乘車前往某個村子演講。]
是否有人能聽懂我說的這番話,領會我話中所暗含之意?問題是會不會有人聽完我說的話之後,並未打聽到我的住址,就帶人來抓我?本地人應該不會如此,他們不是那樣的人。但是外國人就有可能會抨擊我了,因為我在批評基督,我宣稱自己明瞭基督的真實立場,因為他和我宣講的是同一個真理。
所以,發生在基督身上的事也有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,因為基督開始為人們講述真相——真理。人們一聽,惱怒非常,於是將他釘死在十字架上——他們真敢讓基督流血。
因為我說的話超出他們的理解程度,所以有的聽眾可能會非常生氣並且深感不安。他們會說:「一派胡言,我們必須結束他。」因為我的導師吩咐我這樣做,所以我才會去參加類似的演講。當我去到那個村子,我將不得不採用「虔誠」的途徑而談論神與純潔。因為若是我去跟他們說些我在此說的話,他們根本就聽不懂,我只能在他們能理解的程度上進行演講——神、純潔與信仰。